河源东源:让乡村学校走上“小而美”之路

 2026年春季开学,东源县锡场镇中心学校迎来了两名特别的“新生”。此前跟随父母在县城读书的姐弟俩,转回了老家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就读。在河源市东源县,这样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共有31所。如何让这些学校提质升级?东源以兜底与赋能,探索了一条“小而美、小而优、小而特”的乡村教育发展之路。

  

  新生之变:回流与破局

  2026年3月2日清晨,万绿湖薄雾缭绕。新回龙中心学校校长许小林站在教学楼前,看着陆续到校的学生。目前学校一至六年级在校生29人,附属幼儿园在园幼儿7人,全校教职工20人。

  这所学生人数仅29人的学校,开学第一天依然仪式感满满。升旗仪式后,学生们回到教室通过“同步课堂”和县城的学生同上一堂课。

  同在万绿湖库区的锡场镇中心学校的故事更为典型。这所因库区移民而生的学校,全校有11名学生,实行复式班教学,其中,有3名需要“送教上门”。

  回流的学生是从县城转学回来的姐弟俩。他们的爷爷说:“父母在县城工厂打工,没时间接送、辅导,孩子在城里‘不习惯’,最终选择回乡。”如今,两个孩子每天步行几分钟就到学校。

  锡场镇政府相关负责人直白地说:“有些人出去可能适应不了,有些人可能没有能力出去,锡场镇中心学校就会是这些人的退路。”

  许小林也说:“一个镇没有教育,怎么振兴乡村?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往城里‘钻’。哪怕只有一个学生,我们也要想办法把他教好。”

  对此,叶风婷感同身受。2016年,她来到新回龙中心学校任教,见证了学生从近200人骤降至29人的全过程。面对班额锐减,她一度困惑,但逐渐发现了“小”的好处:“基本上可以一对一辅导,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、心理状态都了解得很清楚。”2025年,她参加东源县课堂教学大赛,获得了一等奖。

  2025年9月,石璐雯来到新回龙中心学校任教,是这支队伍里最年轻的教师。她带五年级和六年级,8个孩子中至少3人是留守儿童,还有一名女生患有侏儒症,一名男生有多动倾向。如果学校撤并,学生要去其他镇上学,车程一个多小时,很多家庭负担不起。

  

  信息化赋能则为这些学校打开了另一扇窗。2023年,全县教室完成一体机安装,同步课堂、专递课堂成为可能。但困境依然存在,比如,专业师资短缺,音体美没有专职教师等。

  然而,这些学校依然在有限的条件下努力破局。新回龙中心学校的劳动教育基地里,高年级学生照料着石参、牛奶根、金银花;综合实践课上,老师带领学生走出教室,走进校园“小田园”。

  许小林说:“劳动教育接地气、有实效、可触摸。”学生在动手劳动中认识植物、观察生长、体验劳作,既掌握了简单的劳动技能,又培养了爱护环境、珍惜劳动成果的良好习惯。

  

  守护之责:兜底与温情

  面对只有很少学生的学校,一个现实问题无法回避:保留这样的“麻雀学校”,到底值不值?东源县教育局相关负责人坦言,过低规模对学生成长并不利,但从民生兜底的角度来看,却不能只算经济账。

  锡场镇党委、镇政府第一时间明确表态:坚决保留锡场镇中心学校,将其作为保障乡村教育公平、守护乡村未来的重要阵地。新回龙镇同样将教育作为重要民生工程,2025年共动员69名乡贤、36家民宿企业爱心捐款14余万元,2024年依托乡贤捐资全面更新学校课桌椅。

  放眼全县,东源县教育局坚持“先建后撤”“群众不同意的不撤”。相关负责人说:“只要群众不同意,哪怕只有一两个学生也要办好乡村小规模学校。”有教学点曾只有2人,一直办到自然消失。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为之提供了国家层面的政策支撑:“稳慎优化农村中小学校和幼儿园布局,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和幼儿园。”

  面对留守儿童高度集中的现实,学校确立了“关爱教学模式”。教师既是授课者,也是“代理家长”与心理陪伴者。叶风婷班上有一个女生,其父亲生病时,她主动去家访、找孩子谈心,孩子没有因此消沉,依然按时上学。

  “我们乡村小规模学校,不仅仅教普通学生,也通过送教上门的形式服务乡村特殊儿童。”锡场镇中心学校副校长邓风连介绍。每学期,学校会派老师送教上门大约12次。老师们准备好教材、教案等用品,轮流走进这些特殊孩子的家中。

  记者跟随邓风连来到其中一位锡场镇林禾村特殊儿童郑禾(化名)家里,她拿出课本,学习卡,一个字一个字领读、解释词义,郑禾安静地听着,最后还写出了这些字。

  “我们一开始来时,他不喜欢跟人交流,慢慢地他现在认识我了,也会写一些简单的字。”从郑禾读一年级开始,学校每个老师都来送过教,邓凤连来得最多,因为林禾村正好也是她的老家,她说:“只要我们还在这里,就会为他们服务。”

  发展之基:坚守与赋能

  锡场镇中心学校在编教师共9人,平均年龄55.4岁,最年轻的52岁。没有音乐、美术专业教师,英语教师是转岗培训的。新回龙中心学校教师平均年龄也在45岁以上。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,一群平均年龄偏大的教师,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万绿湖畔的教育希望。

  57岁的锡场镇中心学校校长范国才,在这里已坚守35年,还兼任六年级数学课。他常用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等查找教学资源。“年纪虽然大,但不能‘摆老’。孩子是家庭的希望、国家的未来,我们要坚守阵地,把教育工作做好。”

  56岁的教导主任梁石明,他的六年级班上只有一个学生。“学生从五六个减少到一个,教学方式又得调整。现在这个学生有问题就直接问我,我们一起解决。”他带着这个孩子从三年级到六年级,看着她的作文从几十个字进步到三百多字。

  “作为党员教师,在哪里教书都一样,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。只要用心了,哪里都是发光发热的地方。”梁石明说。

  教师有情怀,但单靠教师的坚守远远不够,还需要实际资源支持。类似这所学生人数很少的学校,教学质量靠什么保障与支撑?东源县的答案是:制度赋能,多方合力。

  2025年6月,东源县教育局印发《关于进一步推进集团化办学工作的通知》,新组建4个教育集团、扩大4个现有教育集团成员校,实现城乡学校全域统筹。锡场中心学校、新回龙中心学校等小规模学校被纳入美的城小学教育集团。

  集团化办学带来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:教师走教支教,县城教师支教原则上在集团内流动,每年安排;资金实物兜底,总校在剩余经费中调剂支持成员校;教研线上联动,定期开展“名师课堂”直播活动,组织线上集体备课、课例研讨。

  东源县教育局相关负责人表示,通过集团化办学,要“帮扶动真格、真兜底”,让乡村孩子也能享受优质的教育资源。

  乡镇党委、镇政府的支持同样不可或缺。锡场镇成立乡亲联合会,动员乡贤捐资捐物;积极对接上级教育、财政等部门争取政策资金支持;组织开展科普活动进校园,拓宽学生视野。从“保留”到“办好”,政府扮演的角色从被动兜底转向主动谋划。

  经费保障方面,东源县对不足100人的义务教育学校按100人标准拨付经费。

  对于未来,县教育局已有系统规划:新考录教师优先补充乡村缺额,2025年安排41名教师对口支教;持续推进寄宿制学校建设;计划重点建设“同步课堂”,推动小规模学校与优质小学结成教育共同体;支持打造“小而美、小而精”的特色学校。

  采访手记:如何办好留下来的小规模学校?

  东源经验的核心,在于“兜底”与“赋能”的辩证统一。所谓“兜底”,是指政府明确表态保留这些小规模学校,教育资源向薄弱环节倾斜,不让一个孩子因学校撤并而失学。所谓“赋能”,则是指不满足于“保留”,而是通过集团化办学、信息化建设、师资流动等方式,让“麻雀学校”也能开齐课程、共享优质资源。

  这一经验是对“效率优先”的反思。如果只算“经济账“”,一所仅有几名学生、十几名教师的学校无疑“不划算”。但如果算民生账、公平账、长远账,保留这些学校的价值就凸显出来:它关系着一个家庭的希望,关系着一个乡镇的未来,关系着教育公平的最后底线。

  当然,东源仍面临诸多挑战:教师年龄结构偏大、专业学科教师短缺、硬件设施老化、经费保障不足……这些问题的解决,需要更系统的制度设计、更持续的投入力度,也需要社会力量的广泛参与。

  东源的实践告诉我们,乡村小规模学校的出路不在于简单的“撤”或“留”,而在于如何“办好”。当“小而美、小而优、小而特”真正成为可能,乡村教育才能在变局中获得韧性生长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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